“一带一路”优秀文献荐读 | 对外开放新局面下的中国国家形象构建——来自 “一带一路”倡议的经验研究
作者：微信文章对外开放新局面下的中国国家形象构建
——来自 “一带一路”倡议的经验研究
文献来源
宋弘,罗长远,栗雅欣.对外开放新局面下的中国国家形象构建——来自“一带一路”倡议的经验研究.经济学(季刊),2021,21(01):241-262.
DOI:10.13821/j.cnki.ceq.2021.01.12.
引言
在“对外开放”进入新阶段的背景下，“一带一路”倡议不仅是中国推动国际经济合作的重要平台，也被视为提升国家形象、展现负责任大国担当的关键战略。然而，近年来国际舆论对中国形象的评价呈现复杂分化趋势，部分国家对华好感度不升反降。在这一现实背景下，一个亟待回答的重要问题是：“一带一路”倡议究竟如何影响着中国的国际形象呢？现有文献多集中于分析贸易与投资的经济效应，较少从国家形象这一“软实力”维度进行严谨的因果评估。为此，本文利用2005-2015年全球价值观调查数据，通过构建国家与时间层面的双重差分解决内生性问题，来尝试分析“一带一路”倡议对于中国国家形象构建的影响。试图回答如下几个关键但目前尚未得到很好回答的问题： “一带一路”倡议对中国国家形象的具体影响、背后的传导机制、影响的异质性特征。
研究设计与数据
2.1数据来源
核心数据来源于PEW Research Center 的 Global Attitudes & Trends 调查，覆盖2005年至2015年间共57个国家、近30万个体的年度调查数据。该调查采用分层随机抽样，确保各国样本的代表性。国家层面的经济社会指标（如人均GDP、军事支出等）来源于世界发展指数数据库。
样本包含28个“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和29个非沿线国家，形成了一个跨度为11年的非平衡面板数据。
2.2变量说明
（1）被解释变量：采用PEW Research Center 的 Global Attitudes & Trends 调查中“对中国的印象？”这一问题，受访者被要求在 “印象非常正面” “比较正面” “比较负面”和 “非常负面”四个选项中选择一项。为了方便系数的解释，本文将该问题的回答进行标准化处理。
（2）核心解释变量：构建一个双重差分交互项 OBOR×Post_2013。其中，OBOR为是否为沿线国家的虚拟变量；Post_2013为时间虚拟变量。
（3）控制变量：模型纳入了个体层面（性别、年龄）与国家层面（国家总储备、人均生产总值、军事支出占总财政支出比重）的控制变量，并控制了国家固定效应与年份固定效应，以吸收不随时间和国家变化的不可观测因素。
2.3 实证模型
本文依托2005—2015年跨度为11年的数据，利用 “一带一路”倡议这一自然实验，构建国家与时间层面的双重差分，在缓解内生性问题的基础上，实证考察 “一带一路”倡议对于中国国家形象的影响。具体而言，本文构建如下双重差分模型：
其中，Yict表示属于国家ｃ的个体ｉ在年份ｔ对于中国国家形象的评价，评价共有四个选项。为了更好地解释估计结果，本文将回答标准化（使得其均值为０，标准差为１）；OBOR 为是否属于 “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虚拟变量（OBORc=1表示属于 “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反之为０）；Post2013为时间的虚拟变量，Post2013＝1表示2013年及之后的年份，Post2013＝0反之；W'ict为个人层面的控制变量，包括性别与年龄；X'ct表示国家层面的控制变量，包括国家总储备、人均生产总值、军事支出占总财政支出比重；ηc为国家固定效应，λt为时间固定效应。
实证分析结果
3.1 实证假设检验
应用双重差分法的前提是，沿线国家与非沿线国家之间具有相似的长期趋势，即在未提出 “一带一路”倡议的情况下，这两组国家发展的趋势是大致一致的。参照Gentzkow and Shapiro(2006)、Moser and Voena (2012)等的方法，首先利用如下事件分析法方程检验平行趋势，具体方程如下：
在这一设定中，关键系数是βk，其表示了在剔除国家与时间固定效应的因素后，实验组与控制组在时间趋势上的差别。
图１描绘了事件分析法回归的系数对应的时间趋势图，虚线为根据系数描绘的趋势图，阴影部分为95％置信区间；不难发现，沿线国家与非沿线国家的变化趋势在 “一 带一路”倡议实施前 （2013年之前）是非常平缓的，并没有发现明显的上升或下降趋势。但是，沿线国家在 “一带一路”倡议实施后的增长程度显著低于非沿线国家，表明 “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与其他国家对于中国的评价在 “一带一路”倡议开始前并没有显著的差异，因此满足双重差分法的基本平行假设。
3.2基准回归结果
表２报告了 “一带一路”倡议对于中国国家形象影响的双重差分估计结果：
① 第（１）列显示，“一带一路”倡议显著地降低了其他国家对于中国形象的评价。
②当模型中加入了个人控制变量（列（２）），与国家控制变量（列（３））后，结果在 经济与统计意义上依然均稳健，且系数大小也非常相似。
③为了进一步考察 “一带一路”项目实施后的逐年影响，本文将 “一带一路”时间虚拟变量拆分为参与后的第ｋ年（其中ｋ＝1，2，3），第（４）列的结果显示，三个年份变量均为负数，且注意到第一年的系数较小且在统计意义上不显著，而第二年与第三年的系数较大且均显著为负。
④人均 ＧＤＰ、总储备金率与中国的国家形象评价正相关，而军事支出与中国的国家形象评价负相关。
3.3 稳健性检验结果
（1）加入基准变量缓解选择的影响
在现实中，“一带一路”国家名单的选择显然不是随机的，与国家的地理位置，国家原有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与开放程度等因素密切相关，为了控制一些因素对结果估计的影响，在回归中加入这些基准因素与时间线性趋势的交叉项，采用以下估计方程：
其中， Z'c包括了各国原有的地理位置、经济发展水平与开放程度。具体而言，采用国家所属地理区域、2010年的人均生产总值、就业率作为经济社会发展程度的代理变量，旅游收入占生产总值比重作为开放程度的代理变量；trendt代表时间线性趋势；Z'c×trendt从线性的角度控制了国家原有特征对于其公民对中国国家形象评价的影响，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由于实验组与控制组选择的不随机造成的估计偏差。
表３列 （１）汇报了加入基准变量之后的估计结果，发现交叉项系数依然显著为负，表明考虑到原有的国家间差异可能的影响后，估计结果依然稳健。
（2）样本的选取
样本覆盖的国家包括了七个地区，分别为：中东与太平洋地区、欧洲与中亚地区、拉丁美洲与加勒比海地区、中东与北非地区、北美地区、南亚地区，以及非洲撒哈拉地区。拉丁美洲与加勒比海地区、北美地区与中国距离较远，与其他地区差异较大，且并没有国家入选“一带一路”名单。为了避免这两个较为特殊的地区对于结果估计的影响，剔除了这两个地区的样本，采用五个地区的样本进行稳健性分析。表３列 （２）汇报了回归结果，结果依然在１％水平上显著为负，表明估计的结果并未受到控制组地区选择的影响。
（3） 时间区间的选择
本文主要分析的时间区间选择在2005—2015年间。在此时间区间内，除了 “一带一路”倡议，还有一系列由其他宏观政策所带来的 影响，比如四万亿投资计划、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2001年加入 WTO所带来的关税逐年下降等。为此，本文进一步将研究区间局限在2010—2015年间，以缓解其他因素对结果估计造成的偏差。结果在表３列（３）中汇报，主要估计系数仍然显著为负，且系数大小与表２的结果非常相似，表明主要估计结果并未受到时间区间选择的影响。
（4）来自其他政策的影响
还有一个可能的担忧是，在此期间其他的国际政策或变化对估计结果的影响。为此，首先搜集了2013年其他国家发生的事件，包括军事上中俄联合军演、美国连任总统奥巴马宣誓就职、朝鲜在北部地下核试验场进行了第三次核试验，以及埃及爆发的大规模示威游行等，进一步加入相关的政策变量与2013年前后时间虚拟变量的交叉项。如表３列（４）所示，估计结果与基准估计非常相似，进一步从实证角度证明了这一结果并未受到其他政策的影响。
（5） 对其他国家的态度与评价的影响
一个个体对中国的评价，可能与其宗教信仰有关，同时也受其对其他国家态度的影响，比如某个个体对美国的偏爱，也可能影响其对中国的态度，这些因素可能也会间接地影响其对中国的国家形象评价。为此，作者对此进行了相关的稳健性检验。如表３所示，在加入这些控制变量后 （包括宗教信仰，以及对其他国家的形象评价），结果依然是稳健的。
（6） 安慰剂检验
本文利用 “一带一路”国家名单的随机分配进行了一个间接性的安慰剂检验。首先通过随机产生 “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名单，并利用双重差分模型进行回归，得到了一个错误的估计变量：β̂random。然后将此随机分配与回归过程重复500次，从而产生了500个β̂random 。通过刻画β̂random的分布图，发现， β̂random的确分布在零的附近且符合正态分布，表明模型可以通过这一安慰剂检验。
机制考察与异质性分析
4.1 机制考察
（1） 经济社会发展的影响机制
“一带一路”倡议可能通过影响沿线国家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而直接影响该国公民对于中国的评价。具体而言，“一带一路”倡议如果降低了沿线国家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影响了该国居民的生活水平，则会对中国形象有负面的影响。为验证这一机制，本文选择各个国家人均生产总值、国家就业率与入学率作为衡量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的代理变量。
表４报告了相关的双重差分回归结果，不难发现，“一带一路”倡议显著地提高了沿线国家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提高了沿线国家的人均生产总值5.5％，就业率3.3％，入学率4.0％，以上结果表明 “一带一路”倡议事实上显著大幅提高了沿线国家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因此，从经济社会发展角度分析，“一带一路”倡议应该提高沿线国家对中国国家形象的评价，从而得出结论，这一机制并不成立。
（2）误解与担忧的影响机制
“一带一路”倡议影响国家形象的重要途径之一是由于海外媒体错误解读与渲染导致的误解、担忧与质疑。这些类似的误解、质疑与恐慌可能会降低中国的国家形象。为了验证这一机制，文章采用问卷中的两个问题：（１）你是否把中国视为合作伙伴？ （２）你是否认为中国会取代美国成为超级霸国？如果 “误解与担忧”的机制成立，相关国家的公众则会倾向于相信中国会成为超级霸国，不愿意将中国视为合作伙伴。
回归结果在表５中汇报。不难发现，“一带一路”倡议使得沿线国家人民倾向于相信中国终将会取代美国成为超级霸国，并且更倾向于将中国作为敌人而非合作伙伴。
（3）影响维度分析
为了进一步考察“一带一路”倡议对国家形象影响机制的维度与程度，本文进一步结合搜索指数进行影响维度的探索：
① 搜集了2005—2015年间57个国家的月度层面用以衡量政治、地方冲突、科技与文化的谷歌搜索指数，并将其平均到年度层面，从而构建了国家年份层面的５个相关变量的谷歌搜索指数，具体包括：“政治”“政府” “冲突” “科技” “文化”。在此基础上构建了４个维度的指数：政治指数 （包括 “政治”“政府”指数），地方冲突指数 （包括 “冲突”），科技指数 （包括 “科技”），文化传播指数 （包括 “文化”）。
② 量化每一个维度的具体贡献大小。采用 Heckman et al.(2013)和 Gelbach(2016)的方法对其进行贡献量化分解：
其中，ｃ表 示 国 家，ｔ 表 示 年 份，ｍ 表 示 维 度 （包 括 政 治、冲 突、科 技 与 文化）；其他变量设定与主回归方程式一致。
Gelbach(2016)证明：
对应的量化结果在图２中汇报，结果表明：第一，在这四个维度中，政府、冲突与科技这三个维度的媒体报道通过 “一带一路”倡议降低了国家形象。第二，量化分析结果表明，如图２所示，加总可得，政治维度带来的解释比重为11.7％（4.8％＋6.9％），地方冲突维度带来的解释比重为6.1％，科技维度带来的解释比重为7.2％，以上三方面共解释了25％的贡献程度。
4.2异质性分析
（1）个人层面的异质性分析
首先，基于个人层面的性别与年龄考察了 “一带一路”倡议的影响在个人层面的异质性。
回归结果表明：
①性别：对男性与女性的影响无显著差异，系数分别为- 0.273、-0.222（均 1% 水平显著）。
②年龄：50 岁及以上群体负面影响最显著（系数为- 0.410），30 岁及以下年轻人几乎不受影响（系数为- 0.050，不显著）。表明 “一带一路”倡议显著且大幅地降低了沿线国家老年人对于中国的评价。这一结果也与客观事实相一致，相比老年人，年轻人更容易接受新事物，包括新兴发展的经济体，也更容易客观真实地评价相关经济体的发展；而年长的群体，由于思维相对封固，相对难以接受中国的快速崛起与发展，这一个人层面异质性分析的结果也与上述 “误解与担忧”的传导机制相一致。
（2）国家层面的异质性分析
接下来，基于国家层面的特征进行异质性考察。
回归结果表明：
①收入水平：虽然估计系数均显著为负，但对低收入国家的影响程度显著高于对高收入国家的影响。这一发现也与上述机制的发现相一致，相比高收入国家，低收入国家更多地依赖于劳动密集型产业，产品缺乏品牌效应与竞争优势，从这个角度来说，低收入国家的居民更容易将中国的人口红利、不断增长的人力资本红利、不断兴起的制造业视为抢夺其有限工作机会的威胁。
②殖民历史：主要的负面影响来自曾经被殖民过的国家，相反的，对于历史上未曾经历殖民侵略的国家而言，“一带一路”倡议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其对中国国家形象的评价。
③地理位置： “一带一路”倡议对于中国国家形象的负面影响主要集中在中东与中非地区以及南亚地区，尤其是南亚地区，估计值达到了-0.583，且在1%的水平上统计性显著，相反的，在欧洲与中亚地区，“一带一路”倡议显著地提高了中国国家形象，表明其影响在国家之间具有显著的异质性。
结论与政策启示
5.1 核心结论
第一，“一带一路”倡议显著地提高了沿线国家的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包括人均生产总值、就业率与入学率；但是却降低了中国在部分沿线国家的国家形象。
第二，其负面影响可能来自部分海外媒体错误解读带来的 “中国威胁论”，换言之，虽然 “一带一路”倡议带动了沿线国家的经济社会发展，同时也引起了部分国家对于中国快速发展的误解与担忧，从而对 “一带一路”产生了误解。
第三，“一带一路”倡议对于国家形象的负面影响主要来自年长群体，且具有显著的国别异质性，负面影响主要来自低收入国家，历史上具有殖民经历的国家，以及中东与中非地区和南亚地区的国家。相反的，“一带一路”倡议对于年轻群体的形象评价并无显著影响，对于历史上未曾被殖民过的国家以及欧洲与中亚的公民的评价具有一定的正面影响。
5.2 政策启示
第一，“一带一路”相关政策的制定、项目的推行的过程，不仅需要考虑其可能的投资与经济效应，也需要将其对中国国家形象的影响纳入考虑框架。
第二，敦促海外媒体更加客观地报道和宣传这一倡议，传递出中国发展必须与世界共享的价值。
第三，在 “一带一路”项目建设与推动的过程中，应特别注意历史上曾经被殖民过的国家，低收入国家，以及部分南亚国家的公民，融通中国梦与沿线各国梦想，成就人类和平与发展的共同愿景。
（转载自东华大学一带一路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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